閱讀《紅樓夢》,如果只著重在人物、詩詞和劇情等大方向的分析,實在有點可惜。曹雪芹將《紅樓夢》寫得如此精彩,正是因為「魔鬼藏在細節裡」,行文之間,字字珠磯。

且看75回「開夜宴異兆發悲音,賞中秋新詞得佳讖」中一段:

那天將有三更時分,賈珍酒已八分。大家正添衣飲茶,換盞更酌之際,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嘆之聲。大家明明聽見,都悚然疑畏起來。賈珍忙厲聲叱咤,問:「誰在那裡?」連問幾聲,沒有人答應。尤氏道:「必是牆外邊家裡人也未可知。」賈珍道:「胡說。這墻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,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,焉得有人。」一語未了,只聽得一陣風聲,竟過墻去了。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。只覺得風氣森森,比先更覺涼颯起來;月色慘淡,也不似先明朗。眾人都覺毛髮倒豎。

 

要讀懂這麼鬼影幢幢的段落,關鍵字有二:賈珍和祠堂,這是曹雪芹擅長的春秋筆法,微言大義。

學者們認為,那縷暗處嘆息的陰魂,暗指賈珍的兒媳婦,秦可卿。

 

就藝術手法而言,曹雪芹寫鬼故事的才華也讓人驚歎,「半夜嘆息聲」、「槅扇開闔之聲」,讀來既生活化又不免毛骨悚然,那聲鬼嘆息又非空穴來風,隱隱約約回應著賈珍的話,竟然還轉為一陣風過墻去,這繪鬼聲繪鬼影的功力,令人敬佩。

寫得最好的是「風氣森森」和「月色慘淡,也不似先明朗」,詞意清新,又將鬼影幢幢的氣氛提到最高。

 

談到這裡,紅樓的中秋夜還沒結束,再看第76回「凸碧堂品笛感凄清,凹晶館聯詩悲寂寞」。賈母在前一回說:「賞月在山上最好。」,本來以為賈母的品味已經夠高了,史湘雲在76回卻說:「這山上賞月雖好,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。」又將凸碧堂和凹晶館的妙處仔細說上一回:「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。這山之高處,就叫凸碧;山之低漥近水處,就叫作凹晶。這『凸』『凹』二字,歷來用的人最少。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,更覺新鮮,不落窠臼。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,一明一暗,一高一矮,一山一水,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。有愛那山高月小的,便往這裏來,有愛那皓月清波的,便往那裏去。

再說回來「近水賞月更妙」是如何妙法?「只見天上一輪皓月,池中一輪水月,上下爭輝,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。微風一過,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,真令人神清氣淨。

黑夜裡,上下兩輪皎潔圓月相互輝印,畫面感說有多強烈,就有多強烈。

有沒有一種,突然愛上中秋節月亮的感覺?

接下來,曹雪芹藉著林黛玉和史湘雲吟詩作對的情景,把古往今來的中秋月亮典故都用上,像是「爭餅嘲黃髮」、「分瓜笑綠媛」,爭餅指的是月餅,分瓜指的是中秋時節,切西瓜的方式。更不用說玉桂、銀蟾、靈兔、廣寒、牛女之類的,只是基本款而已。

可以見得,曹雪芹用寫詩的思惟,描寫章回小說,即是把所有與月色相關的意象集於一章,這其實是一種天下才子都會染上的職業病,恨不得將畢生所學用盡,寫出一部千古奇書,自成一家之言,永世流傳。

 

就在林黛玉和史湘雲聯詩聯得興致正高昂,黛玉指著池中的黑影說:「你看那河裏怎麼像個人在黑影裏去了,敢是個鬼罷?

看到這裡,曹雪芹完全把好好的一個中秋節當成鬼節在寫,中秋故事的上半部若隱若現的鬼影子,是嚇得大家完全不敢把「鬼」字說出口,這下半部,就直接拿「鬼」字大開玩笑了,來看看頑皮的史湘雲怎麼回話:「可是又見鬼了。我是不怕鬼的,等我打他一下。

然後,整篇最漂亮的詩句出現了,史湘雲因此有了好的靈感:「窗燈焰已昏,寒塘渡鶴影。

這句「寒塘渡鶴影」把林黛玉逼急了,本來以為沒有好句子可以對得上,卻又在月色中靈光乍現:

冷月葬花魂。」

 

冷月葬花魂,乍看到這五個字,不由得征了一下。

聯詩通常是一對,曹雪芹在這裡只寫單句,很耐人尋味,我自己閱讀起來的感覺是,這五個字煞氣過重。

 

冷月葬花魂,在76回出現,彷彿更接近另一種含意,即死亡預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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